楼上,另一间客房。
李宗仁和白崇禧对坐在茶几两边。
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茶几上摊着两封电报。
一封明电,是任命状,白纸黑字盖着军政部大印。
一封密电,是委员长的“殷切期望”,字里行间全是“中央支持你”的暗示。
白崇禧看完,把电报扔回桌上。
没说话。
房间很静。
楼下街上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隔壁隐约的说话声,都听得见。
李宗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早凉了,他没在意。
放下杯子,声音很低:
“健生,你怎么看?”
白崇禧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膝盖。
过了很久,嗤笑一声。
笑里没有怒,没有不甘,只有看透后的平淡。
“委员长这步棋,算得确实精。”
他拿起那份任命状,抖了抖。
“让咱们当司令,让陈树坤当副司令。
摆明了想让咱们去制衡陈树坤。
制衡得好,功劳是他的。
制衡不好,黑锅是咱们的。
他干干净净,坐收渔利。”
李宗仁没说话。
转头看向窗外。
广州的夜,亮得很。
灯火连成河,车流织成网。
远处码头吊机的灯光闪闪烁烁,货轮汽笛声远远飘来,闷沉沉的。
“可委员长忘了一件事。”
白崇禧把任命状扔回去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咱们也是杂牌军。
中央什么时候真心待过桂系?
北伐让咱们冲前面,打完了就让咱们缩在广西。
这回让咱们当司令,不是器重,是拿咱们当枪使。”
他看向李宗仁,问得直白:
“大哥,陈树坤是什么人,你今天也见了。
委员长亲自来广州,人家腿翘桌上,三个条件甩出来,委员长半句硬话都不敢说。
何应钦在南京被人揪着骂,在广州被几张照片吓得腿软。
咱们拿什么制衡他?
用嘴吗?”
李宗仁沉默了。
他想起下午路过兵工厂,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重炮车队。
想起会议室里,陈树坤翘着腿,军靴泥点落在光亮桌面上的模样。
想起照片甩出来时,何应钦惨白的脸。
他低下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几上那张桂军弹药清单。
纸边都磨毛了。
清单是临来前整理的:
步枪一半是老套筒,膛线快磨平了。
一个连才两挺机枪,子弹还常卡壳。
全军山炮十二门,炮弹库存不到三百发。
就这,还是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家底。
白崇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沉默了。
屋里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,在墙上一闪而过。
过了很久,李宗仁才开口。
声音很平,像接受了什么。
“但话说回来。
委员长把司令官的名头给咱们,也是个机会。”
白崇禧抬眼看他。
“陈树坤这个人,我近距离看过。”
李宗仁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白崇禧。
“他强势,但也大方。
川军、滇军,跟着他的杂牌军,哪个没拿到好处?
150重炮、牛肉罐头、阵亡抚恤金。
只要听他的,跟着他打仗,他从没亏待过谁。”
他转过身,语气很实在:
“他图的不是官大官小。
图的是仗打赢,图的是部队听指挥。
咱们桂军在广西苦了这么多年,中央给过几门炮?几发子弹?
陈树坤愿意出弹药、出粮饷、出飞机――条件是听他指挥。
听他的又怎样?
他比委员长难伺候?
跟着有粮有弹的人打仗,不亏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