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低声应道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朱由检又道:“他魏忠贤若凑不够,就让他自己补足。”
王承恩心头又是一跳。
朱由检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很平。
“朕刚给了他活路,是让他办事的,不是让他换个地方养老。”
“他从前吃下去多少,朕暂时不跟他算。但今日这件事办不好,就说明他连当朕手里的刀都不够格。”
王承恩喉结滚了一下:“奴婢明白。”
朱由检抬眼:“还有,别让人嚷嚷。朕不想现在就把事挑开。”
王承恩怔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陛下是要……”
“让他在外面唱白脸,朕在里面装糊涂。”
朱由检看向殿门方向,语气里甚至有一点漫不经心。
“君臣之间,多少也得讲点配合。不能大家一起把遮羞布扯了,那画面太伤眼。”
王承恩终于没忍住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又赶紧将笑意憋回去。
可笑意刚起,心里又跟着发寒。
陛下说得轻巧,实则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。
新君刚刚登基,朝中根基尚浅,不能立刻和满朝文官翻脸;魏忠贤虽然失势,却仍有东厂、锦衣卫和旧党残余在手。
如今借魏忠贤这条恶犬咬一口,既能试出朝臣的家底,也能试出朝臣对新君的底线。
而陛下自己,始终站在帘幕后。
谁也抓不到他的把柄。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朱由检摆摆手:“去吧。挑嘴严的,腿快的,别找那种话没传完,先把自己吓哭的。”
“是。”
王承恩退了两步,转身出了殿。
门一开一合,外头的风又送进来一阵凉意。
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,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折子,手指停在纸边,半天没动。
一万两。
满朝公卿,先帝大行,凑出一万两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,又觉得一点都不荒唐。
那些人口口声声说国库空虚,说百姓困苦,说朝廷当与民休息。
可真让他们出一分银子,便仿佛要剜他们的心头肉。
而真正没饭吃的人,正在陕西、河南、山西的旱地上扒草根;真正缺军饷的人,正在辽东的风雪里守着城墙;真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,已经开始聚成流民,迟早会变成席卷天下的乱军。
这帮人看不见吗?
不。
他们看得见。
只是只要火没烧到自家庄子、没烧到自家账房、没烧到自家子孙头上,他们就宁愿装瞎。
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那就先烧一烧他们的袖子。”
……
皇极殿内,气氛正微妙。
刚才众臣捐了一圈,不少人脸上还挂着清贫忧国的表情。
有人捻着胡须叹息,有人低头整理袖口,也有人端着茶盏,眼皮半垂,仿佛方才那几十两、百来两已经是割肉剜心。
嘴上说着先帝恩深,手上却抠得能从铜钱上刮出粉来。
礼部官员拿着名册站在一旁,纸页被他攥得有些发皱。
他本来只负责登记乐捐,照着名字写银数便是。
按理说,这也是一桩体面差事:先帝丧仪,百官尽忠,最后将名册送进宫里,谁捐得多,谁捐得少,多少总能留个好名声。
可写到后头,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册子寒碜得没法见人。
阁臣百两。
尚书一百两。
御史几十两。
还有几个素来以“清议”闻名的官,竟只写了几两银子,旁边还郑重其事地注明“家贫,尽力而为”。
礼部官员越看越觉得手心冒汗。
这名册若是送到御前,陛下会不会先把他这个写册子的人拖出去打一顿?
他不是没想过替某几位大人把数目写得好看些,可名册旁边有众目睽睽,银子更是实打实摆在那里。
他若敢擅自添上一笔,回头拿不出银子,先死的就是他。
小官难做。
尤其是上头坐着一群都不肯掏钱的大官时,小官更难做。
他正胡思乱想,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魏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