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寝宫里,鎏金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,青烟袅袅,把记室的光线都熏得柔和了几分。
宋太后靠在凤榻上,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面容清瘦,眉眼间和宋知予有几分像,通样的沉静,通样的不动声色。
只是她的沉静里多了一层倦意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,磨得棱角都圆了。
宋知予坐在下首的锦凳上,腰背挺直,手放在膝上,像一个规规矩矩的臣子,虽然坐在他面前的是他的亲姐姐。
“你想要什么,跟哀家说一声,”宋太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股语重心长的味道,“我找个由子要过来,再给你就是。你何必自已巴巴地拿,又惹皇上发火?”
宋知予没有说话。
宋太后看着他,叹了口气,“硕儿年纪轻,心性不定,刚亲政,正是草木皆兵的时侯。”
“他周身群狼环伺,除了自个家里人,谁能为他着想?”
“都恨不能倒行逆施,剐蹭些好处,为自已谋前程。”
宋知予听着,面色不变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臣心里有数。”他说。
宋太后看着他,看了片刻,又叹了口气。
她知道他这个哥哥,从小就是这样,恭敬是表面的,实质并不那么迂腐守规矩。
她不再劝了,摆了摆手,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
宋知予站起来,躬了躬身,退了出去。
从宫里出来,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。
宋知予下了车,走进大门,穿过游廊,绕过影壁。
他没有去书房,径直往阮苓的院子走。
走到月亮门旁边,他看见周嬷嬷站在廊下,正在指挥小厮搬花盆。
周嬷嬷看见他,连忙福了福身。
“老爷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宋知予嗯了一声,看了一眼阮苓的屋子。
门关着,帘子垂着,里头没有动静。
“她呢?”他问。
周嬷嬷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
“娘子在寝卧里,没出来。”
“今儿两位夫人来过,大抵是……跟娘子有了龃龉。”
“娘子回来后就关着门,一直没出来。”
宋知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心下了然,实在没想到女眷大胆包天,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。
是他甚少将心思放在女人身上,因而也不太了解后宅这两个女眷的脾气秉性。
他以为上次敲打过秦婉卿,她就该收敛了,看来光敲打不够了。
他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,走进去。
屋里没有点灯,暗得很。
阮苓坐在妆台前,背对着门口,低着头,手指托腮,思绪游离。
她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,也没有动。
宋知予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的肩膀微微耷拉着,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,蔫蔫的,没有精神。
“阮苓,”他喊她,“过来给我更衣。”
阮苓坐着,没有动。
过了片刻,她站起来,转过身,走到他面前。
过了片刻,她站起来,转过身,走到他面前。
她低着头,不看他,伸出手,去解他腰间的玉带。
动作不情不愿的,慢吞吞的,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让的任务。
她的手指碰到玉带的时侯,微微颤了一下,可她没有停,解开了,把玉带放在桌上,又去解他官袍的系带。
宋知予由着她解,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睫毛垂着,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嘴角往下撇着,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小猫。
系带解开了,官袍褪下来,搭在衣架上。
她转过身,要去拿寝衣,手腕忽然被攥住了。
他把她拽进怀里,抱住了。
手臂箍得很紧,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阮苓挣扎了一下,挣不脱。
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闻着他衣料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,混着墨汁和纸张的气味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,不是哭,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涌上来了,堵在眼眶里,酸酸的,涩涩的。
“她们要拿我的孩子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