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申州的那个老小子,整日蝇营狗苟的算计。之前几次潞州抗击戎人入侵,他不是半路拦截粮草,就是趁机挪动地界碑石,跟那金不拾是一丘之貉。明明都是边境接壤,申州的地形更适合派兵突袭,为何戎人却在这两年间频繁骚扰潞州,而不曾动申州分毫?”
耿仲明一皱眉:“你是说,申州太守通敌?”
段不惊一笑:“通不通敌,一审便知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申州太守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阶下之囚。
耿仲明眯了眯眼:“段不惊,你胃口也太大了。你是要吞并整个西北,要成为西北的王?”
段不惊没说话,但是那一脸的坦然,显然是默认了。
昏暗的火把,将入夜的帐篷照得清冷而诡谲。
他看向对面的青年,印象里只是沉默寡言的青年,不知何时,表情变得霸气凝重,端坐椅子上的气度,绝非寻常人可比。
耿仲明缓缓咽下辛辣的酒液,突然觉得自己不必学习卜卦,也能看出对面的男人乃盘伏的骁龙,不是甘于人下之相。
耿仲明放下酒杯道:“你行事这般肆无忌惮,是不将我威风大营放在眼里?”
段不惊向前倾身,直直看向耿仲明道:“如今并非是我要成王,而是西北想要守住漫长边境,就不能有任何一块不中用的短板。不然耿将军想,等威风大营被戎人包围时,是我会救你,还是那个满肚子算计的申州太守会派兵驰援?”
耿仲明没有说话,答案显而易见。
说到这里,段不惊眉眼桀骜,微微勾唇:“贪蠢之人当道,受苦的却是贩夫走卒,边疆黎民。耿将军,你倒是忠直,可你忠诚对象是何人?那弑君篡权,任人唯亲的荣太后,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控不住尿的婴孩?”
耿仲明不是他姐夫老祁王,讲究君臣之道,至死效忠。
可他也不是为了一时义气,就赌上身家性命之人。
所以耿仲明低声问:“朝廷那边,只是一时局势不稳,绝不会容你一家独大。这次拿下申州,你有几分把握?”
段不惊低低道:“原本只有五成,但是耿将军若是支持在下,那我就能十成把握了。”
耿仲明知道,淦州与申州一旦交恶,申州很有可能请威风大营增援。
到时候,他站在哪边,哪边就是压倒性的胜利。
想到这,耿仲明问:“我若不肯答应,阁下当是如何?”
段不惊举杯敬了敬他:“并不如何,你我朋友一场,就算政见不同,也只需战场上用刀剑比个高下。段某敬重耿将军的为人,绝不会私下尔虞我诈。下次,耿将军再来我这做客,若还是送不出白包,段某就再请将军饮一顿酒,如何?”
耿仲明笑了一下道:“那耿某便先告辞了。至于你和申州,我只帮理不帮人,但我接下会去边防巡查五日。若申州急报送到大营,而我不在兵营,想必下属也不好随便动兵增援。”
话到这个份儿上,里面的暗示也够明显——给你五天的时间,赶紧痛快收拾了申州,老子哪边也不帮就是了。
段不惊心领神会。
将他送出营帐外的时候,段不惊似乎想起了什么,伸手从一旁拿起了萧慎的信。
“还请将这封信还给祁王。”
耿仲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,只是道:“不留一留?你眼前还有一关没过。刀剑无眼,万一过几天就有用了呢?你得跟老卢学学,胸襟宽大些,给妻儿留下退路,才是真正的汉子!”
段不惊被这厚颜的舅甥气笑了,他将信扔到了一旁的篝火里,淡淡道:“段某的妻子,就不劳外人操心了。”
说这话时,段不惊的眉眼浸染杀气。
刚才耿将军暗示不支持他时,他都没有这么杀气毕露。
耿仲明摇了摇头,抱了抱拳:“行啊,那段将军就多保重吧。耿某希望,我们下次饮酒,是在沂山赏景看红枫。”
沂山红枫瀑布,美不胜收。可惜山的北边,却被戎人侵占多年。
当地人拾柴都不敢靠近沂山,更何况去赏景饮酒?
不过段不惊却道:“赶这个秋末之前,段某自会让耿将军在山顶饮上一杯红枫酒!”
耿仲明一阵大笑:“好,那耿某敬待段将军的佳音!”
说完,他拍了拍段不惊的肩膀,翻身上马而去。
小婵立在不远处,看着段不惊给耿仲明送行。
这二位的关系,在前世并没有如此和谐。
在前两世里,耿仲明都曾经上奏折,痛陈段不惊行事暴戾,做事狠绝,用此人掌兵,迟早要成大患。
为此,段不惊也狠狠报复了耿仲明。
有一次,两个人醉酒之后,甚至在京城最热闹的酒楼里大打出手。
祁王萧慎为了帮衬舅舅,还用酒缸砸了段不惊的头。
所以后来,郑氏当权,便重用耿仲明制衡段不惊。
这也是郑毅会把自己的女儿在第一世里,嫁给祁王萧慎的原因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