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外机正在运转,轰隆的低鸣足以掩盖谈话声。
关宸不知从哪里搞了张折迭凳,裴絮坐下调试了几次,最后找了一个靠信号接收器最近的位置。
拨出电话递给裴絮后,他看着屏幕,眉头越拧越紧。电话接通,他的声音恢复冷静,条理清晰地和法务逐条讨论着条款细节。
突然,身后传来细微的摩擦声。关宸下意识回头,看到天台入口处站着一道身影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钱、钱小姐——”
裴絮的话音顿在嘴边,缓缓转过身。
钱绻站在三米外,手里抱着一束洋桔梗。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套装,头发梳得齐整,盘在脑后,此刻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,整个人像一幅被装进错画框的画。
目光从裴絮手上的电话、腿上的电脑、关宸怀里的公文包上依次掠过,最后落在他手背上那团还没撕干净的医用胶带上。
“钱小姐,老板他——”
关宸开口想解释,钱绻轻轻打断了他。
“关特助,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么?”
关宸下意识看了一眼裴絮,后者微微点了点头。他收起文件,从天台另一侧的楼梯退了出去。
钱绻没有走过去,她就站在原地。
“之前挑选家具的时候,我问你要什么颜色,你说都可以。”她开口,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,“我问你是更喜欢灰色还是米色,你说让我看着办。”
裴絮记得这段对话,但他不知道和现在的这副“审判”场景有什么关系。
还是说这种程度还不够,需要翻旧账来给他加刑?
“你觉得窗帘颜色是小事。”钱绻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,“或者说装窗帘这件事本身就可有可无,因为在你眼里只要有张床有张桌子就可以住。”
“钱绻——”
“我不是不能理解你要工作。”钱绻打断他,低低笑了一声,只是那笑意浮于唇间,还没到眼底就散了,“但你答应我了,当着好多人呢。”
裴絮没有回答。他学乖了,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只会让局面更糟。
可他的沉默这一次落在钱绻眼里,徒添理直气壮的败笔。
没有半点心虚,没有半点慌张,被发现了也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。仿佛认为只是站在那里,等她消化完就行。而她像傻子一样抱着一束花,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床头还是扔进楼下的垃圾桶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从小在钱家长大,看惯了男人为了事业不顾家,习惯了把‘工作忙’当万能挡箭牌。反正我习惯了这些,对你也不会例外?”
时间仿佛停滞。
“就是因为你长在钱家!”裴絮终于出声,打断了钱绻,声音随着情绪的激动慢慢扬高,“你见过的东西都是现成的——帮你搭配好衣服的帮佣,按时修剪花园的师傅,写好合同只要签字就能到账的零花钱。你以为世界本来就该是这样运转的,但你再往旧区深处走,根本不是!
“你不会习惯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被出局的残酷,也不会习惯必须把睡眠身体牺牲才有可能得到的项目。”
“我存在在这里的意义,先是钱氏的执行总裁,然后才会去思考其他小事。”裴絮站起身,浑身散发着“与你无关”的抗拒,“钱绻,如果你希望别人对你说‘我会永远陪你’,那我希望的则是自己不用对任何人说‘我可能需要你’。”
“最后,这是我的身体,损害也是我自己的健康。”
真是决绝地一点都不可爱的男人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这段话刻薄,等到反复品味反应过来才发现,那不是一个刻薄的人在对一个傲慢的人说话,而是一个把自己的狼狈藏得很深的人,在警告另一个把狼狈当表演的人。
但现在的钱绻只是有些无奈,外加一点点的落寞。
“你觉得身体也是小事,答应了我的事也是小事。”她顿住,呼吸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,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,“我知道了,我慢慢会习惯的。”
裴絮微微蹙眉,想说不要偷换概念,随意归类并列,但钱绻下一句话接踵而至。
“不过在习惯前,我要先和你冷战一会儿。”
裴絮愣了一下,显然没跟上这个转折的速度:“冷战是可以提前告知的东西么?”
“在我这里可以是。”钱绻抱着鲜花走上前,把手机还给他,取出了自己的香烟后转过身,“反正都是小事,所以裴总也不用在乎冷战这件小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