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从邑平县的山脉深处压过来,高树被泡成了灰绿色,陆清娥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,冲锋衣的帽子被风掀起来,雨水顺着下颌淌进领口,冰凉地贴着皮肤。
拖拉机突突突的引擎声盖过了雨声,农户回出头来,雨衣帽檐压得很低,露出一张被风刮得粗糙的脸,嗓门很大。
&ot;丫头,这雨太大了,走不动了,歇歇脚吧。&ot;
前方的山路,大雨冲下来的碎石堵了半边路,车轮碾过的地方陷出两道深沟,这路再走下去,容易出事。
陆清娥只好与农户在亭子里躲雨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,陆清娥掏出来,屏幕上沾了水珠,她用手背擦了擦。
&ot;清娥姐,旅游玩得开心吗?&ot;方跃语气兴奋。
陆清娥站在凉亭下,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,邑平县确实是好地方,山清水秀,可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旅游。
然而她迟疑了一下,回道,&ot;嗯。&ot;
那头方跃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事,谈主持会新来的同学,又说新的稿子已经看完了,有几个地方想再聊一下。
&ot;丫头,雨小了,上山不?&ot;农户在拖拉机旁喊着。
陆清娥当即叫停了话题,&ot;方跃,新的预录我已经发给你了,改天聊。&ot;
&ot;好……&ot;方跃没料到话题结束得这么突然,声音顿了一下,接着补了一句,&ot;清娥姐,希望你玩得开心。&ot;
“好。”陆清娥手一顿,她也希望能有个好结果。
陆清娥挂了电话,将手机重新塞进口袋里。拖拉机在雨里颠簸着,车身晃得厉害,她紧紧攥着车斗边缘的铁皮,指节被冷风吹得泛着青白色。
孤儿院在山顶,山路陡峭,拖拉机只能到半山腰,他们下了车,决定走上去。陆清娥跟在农户身后,农户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,见她虽然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。
&ot;你找的那个人,是你家里哪个哪年丢的?&ot;
“我妹妹。”陆清娥踩着山石边缘凸起的一块石头,&ot;叁年前走丢的。&ot;
&ot;年岁也不算太长。&ot;农户脚步慢下来,&ot;可村里的娃儿来来去去,待了叁年的还是少。&ot;
&ot;我知道。&ot;陆清娥说,&ot;就问问。&ot;
虽是这么说,可陆清娥心里还是必不可免抱有期待,陆玲丢失地点附近大大小小的县城,她多少都已经去过,只剩邑平县。
陆清娥没说太多,农户也就不问了,他知道城里人不爱被打听,多余的话,问多了是负担。
陆清娥呼吸被山路拉得有些长,胸口微微起伏着,她闷声不吭,低头走着,又想起来第一次来到陆家的时候。
六岁那年,李萍牵着她,将她带回陆家,后来她才知道,陆振华有弱精症,结婚叁年都没有孩子,所以才从孤儿院领养了她。
她来的那一年,陆家终于有了一个孩子,或许命运注定她和陆玲要相遇,她来到陆家没多久,李萍怀孕了。
陆振华捏着一张检查单,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,朗声笑着,&ot;这个孩子,他会继承我的一切。&ot;
他对这个孩子满欢期待和憧憬,哪怕李萍再叁纠正他,可能是女儿,他也置若罔闻。
陆玲出生后,陆振华确实还是高兴的,但那个劲儿很快就过去了,余下的热情便无处安放,李萍看出来了,可她不在乎。
&ot;小娥,过来。&ot;李萍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陆玲,朝她招了招手。
陆清娥躲在门后,踌躇了片刻,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声音,还是走了过去,李萍微微倾身,将怀里的婴儿往她的方向偏了偏。
&ot;小娥,这是妹妹。&ot;
陆清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婴儿的眼睛半睁着,手指蜷在嘴边,在她靠近时,那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,最后抓住了她的手指。
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如此稚嫩脆弱,只能抓住她一根手指。
“这是妹妹……”陆清娥喃喃道。
柔软的指节蜷握着她的,小小的脉搏从指腹传来,在那一刻,陆清娥决定,此后自己的一生都要守护陆玲。
可她终究违背了自己的承诺,她与陆玲仅仅度过短暂的七年时光后,她便失去了陆玲。
&ot;就是这儿了。&ot;农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将她从记忆里拽了回来。
“请问您见过这个女孩吗,她叫陆玲。”
陆清娥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软了,边角卷起来,照片里的女孩圆脸,齐刘海,眼睛很大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,是陆玲七岁那年拍的。
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最新的照片了。
孤儿院的院长仔细看过后,又还给她,&ot;没见过这孩子,我们这地方偏,几年也来不了一个孩子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