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董仲舒说的不是道德——是规矩,是天道设计的规矩。”
“对。他还说——古之所予禄者,不食于力,不动于末,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。”
董婉华把书上的话接着背下去。
“拿了俸禄的,不该再靠卖苦力吃饭,不该再搞商业投机。因为你已经拿了最大的一份,如果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,既拿俸禄又去挣商业的钱——天都不能让你满足,何况人呢。”
刘策把案上的灯往近处拉了拉,烛火被拉得晃了一下。
“这句话朕今天才算真看懂,以前读伐冰之家不畜牛羊——以为是道德要求。贵族家里有冰窖,就别养牛养羊了,省得抢了放羊人的生计。”
“小时候太傅讲这段,说这是让贵族有德。朕当时觉得——那贵族不养牛羊就是了,反正有俸禄,但没细想为什么。”
站起来,在案后踱了两步。
“今天你念董仲舒这段——朕才明白,这不是道德要求,是天道设计的要求。”
“天道设计。”
董婉华把四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陛下这个词用得新鲜。”
“不是朕用的,是唐王教的。”
刘策转过身,看着董婉华。
“唐王在潜龙城的时候就教朕——治国不是kanren头,是设计系统。系统设计好了,坏人进去也做不了坏事。系统设计不好,好人进去也会变坏。”
“唐王在潜龙城的时候就教朕——治国不是kanren头,是设计系统。系统设计好了,坏人进去也做不了坏事。系统设计不好,好人进去也会变坏。”
“伐冰之家不畜牛羊——不是让贵族有德,是让贵族没机会跟百姓抢饭碗。”
“你的饭碗是朝廷给的,大份的,肉和饭都够吃。你再把手伸到底下人的碗里去抓——底下人就饿死了。饿死了,系统就崩了。”
“这不是道德经济,也不是治安问题,是结构问题。”
“那董仲舒后面还说了——”
董婉华接过话头。
“身宠而载高位,家温而食厚禄,因乘富贵之资力,以与民争利于下,民安能如之哉。”
“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,拿着俸禄还去跟百姓抢钱——百姓怎么办?百姓的钱越来越少,越来越穷。有钱的人越来越奢靡,没钱的人越来越绝望。活不下去了,谁还怕犯罪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单纯的道德问题,是系统分配结构的问题。”
刘策仰头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的彩绘剥落了一小块,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。
“分配结构歪了——所有的救济都是补窟窿,窟窿越补越大,最后把整个系统补塌了。”
“董仲舒还讲了个例子,鲁国相公仪休。公仪休回家,看见妻子在织布——直接休了她。不是嫌她不好看,是觉得她在跟织布女工抢饭碗。又看见自己家园子里种了菜——拔了。说我已有俸禄,为什么还要夺走种菜人和织布女的利益。”
董婉华笑了一下。
“这个公仪休——有点过分了。休妻种菜拔了也就算了,休妻太狠了。”
“狠归狠,但道理是硬的。”
刘策转过身来。
“他的逻辑不是道德逻辑——是系统逻辑。你做官的拿了朝廷的大份,就别再跟老百姓抢小份。想挣钱——去开拓新的领域。去做更大的蛋糕,不是跟底层争抢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份额。”
停了停。
“这个道理,放到今天说谁最应该听。”
“沈万三不用听。”
董婉华答得利落。
“沈万三本来就是在开拓新的领域——造船,开航线,做波斯湾的生意。那些钱不是从老百姓碗里抢来的,是从海上赚回来的。赚回来之后还分给老百姓——造一艘船,多少木匠有饭吃。开一条航线,多少挑夫有活干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该听这个道理的,是朝堂上那些——拿俸禄拿到手软,还把手往盐铁茶马这些行当里伸的人。”
刘策没有接话。
把案上的银耳羹往嘴里送——空了,碗底朝天。银耳渣粘在碗壁上,白莹莹的。
“婉儿,今天朝堂上首辅说完忠心耿耿之后,是不是有人提到了盐铁的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下午长乐公主进宫了,太后也在。长乐公主说——户部的盐引今年多发了三十万引。多发出来的盐引,一半流进了首辅家小舅子的盐行,另一半去了谁家——还在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