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林地,一层深沉的蓝色出现在天际,沿着低洼的地方缓缓逼近。
海又回来了。
最先被淹没的是山脚的低地,水面沿着河道倒灌,漫过两侧的草,随后浸没了树根。
随着几人继续登阶,潮水越来越高。
林地里露出的树干逐渐减少,曾经在风里摇曳的枝叶贴在水面上,被一股股浪涛反复拉扯。
一株粗大的树木倒了下去。
根系从泥土里翻起,带着大块湿泥落入水中,树冠砸出的浪花还没完全散开,下一阵潮水已经涌了过来。
直播间里,有人忍不住出了惊呼。
“房子!”
“水要到那边了!”
“刚才那条路,已经淹下去了!”
叶开望向山腰。
浅色石道的下半截已经消失,翻涌的海水拍打着两侧栏杆,将落在路上的枯枝冲得四处漂荡。
始皇帝站在与他相邻的位置,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屋舍。
两人的脚步没有停。
海水逐渐淹过最后几级露在外面的石阶,漫入庭院,原本被树木遮住的屋舍,反而在这一刻显露出了更多轮廓。
一座屋顶已经塌陷。
敞开的门洞里涌入海水,栏杆尽头,一根白色石柱歪斜着,缓缓沉入了水下。
叶开手里的镜头跟着移了过去。
上一刻还能够看清的窗棂,下一刻便只剩模糊的暗影,再往前一步,连暗影也被摇动的水光遮住了。
只剩那座顶部残缺的山峰,依旧露在海面上。
它的山壁已经比先前更加陡峭,灰白色的岩层被浪涛一遍遍冲刷,裂开的地方留下了几道长长的沟痕。
始皇帝看了许久。
他当年也曾站在海边,望着那些载满人和物资的船只,驶向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舆图上的海岸,被绘成一条清清楚楚的线。
可眼前那条线,在他们短短的几步之间,已经不知变了多少次。
连陆地都沉了下去。
叶开没有开口打断他,只将镜头缓缓转向一旁。
海面下,隐约能够看见那截歪斜的白色石柱。
随着脚步向前,石柱上渐渐覆满了东西,原本光洁的表面变得粗糙,成片的螺蚌附着其上。
庭院里的石道被泥沙掩埋,门洞旁生出枝杈般的珊瑚,一点点占据了原本供人出入的位置。
鱼群穿过门洞。
更远处,一截屋脊从水下断落,缓缓沉入了暗处。
这一次,直播间里许多人都没有立即出弹幕。
画面中的东西仍然在变化。
泥沙越积越厚,珊瑚覆盖了倒塌的石栏,那座孤峰周围的水面,随后又一点点低了下去。
先是石柱顶端重新露出。
再是塌掉屋顶的墙体,以及被珊瑚堵住的门洞。
海水顺着破损的石道流走,在低处留下大片水洼,随后连水洼也渐渐干涸。
新的草叶从泥沙里钻了出来。
叶开看见一株细草长在了白色石柱的裂缝中,嫩叶旁边,还贴着一片已经失去光泽的蚌壳。
他再次抬脚,踏上前方的石阶。
周围的水声忽然远去。
那些山峰、林木和裸露的海滩,随着脚下这一步落稳,渐渐隐入了升起的云气之中。
叶开停了下来。
前方已经没有向上的台阶。
一小片石台悬在云间,石台尽头,立着一扇古老的门。
门框的一角已经崩落,裂纹顺着上方往下延伸,走到近处,还能看见几块断裂后嵌在石缝中的碎石。
两扇门并没有完全合拢。
中间留着一道缝隙。
始皇帝从后面走上来,看见那扇门,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又是一道。”
叶开点了点头。
蓬莱山上那道通向吕洞宾洞府的门,以及倒悬仙山上尚未连通的门户,一起从脑海里浮现出来。
如今,这座从归墟里重新出来的仙山上,也有一条这样的路。
将军先走到门旁,抬头看了看门框,再转向两侧。
门后没有院墙。
也没有任何屋舍与之相连。
叶开走到侧面,顺着门框向后望去,所见只有空荡荡的云层。
他重新回到正面,目光落入门缝,神情却随之一变。
里面有一条路。
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,路旁立着半截断柱,更远处,还能看见山坡上的树木。
一阵带着草木气味的风,从门缝里吹了出来。
叶开下意识往前靠近了些。
那半截断柱的颜色很浅,表面凹凸不平,靠近底部的位置,还有一片灰白色的东西。
“刚才那根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始皇帝已经看向了同一个位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