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如今又有了路。
路通了,人就来了。
人来了,生意就活了。
生意活了,税就多了。
税多了,路修得更远。
处理完当天的事务,陆镇想着已经两天没回家了,家离公署不远。
陆镇没坐车,自己走回去。
路上有人认出他来,隔着几步喊“陆公”
。
他点点头,也不停。
街边的铺子正上板,饭馆里飘出辣子的香气。
山城的天黑得早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石板路照得湿漉漉的。
傍晚回到家,天已经有些暗。
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,但叶子已经有了翠色。
一进门,他就听见笑声。
女儿陆琳琳正推着弟弟的摇篮满屋子跑。
摇篮的轮子碾过青砖地,咕噜咕噜响,跟着她的脚步满屋子转。
陆琳琳今年十岁了,扎两条小辫,跑起来辫梢一甩一甩的。
陆抗已经八个月了,不哭不闹,只睁着两只眼睛看姐姐嘿嘿的乐。
周乐平和林婉清就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边说话边做针线。
竹椅上摊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细布,剪好的小衣裳片子,针脚细密。
都是给陆抗做的。
陆琳琳跑累了,蹲到摇篮边上,手里拿个拨浪鼓,摇一下,喊一声“弟弟”
。
陆抗躺在里头,小脚一蹬一蹬,眼睛跟着姐姐转。
陆琳琳就笑:“他听得懂!
他听得懂!”
周乐平头也不抬,说:“小声些,别把弟弟吓着。”
陆琳琳就压低了嗓子,凑到摇篮边上喊:“弟弟。”
这回陆抗咧开嘴,露出没牙的牙床,满院子人都笑了。
林婉清放下针线,走过去把陆抗从摇篮里抱起来。
陆抗在她怀里扭了扭,又安静了,眼睛只追着姐姐看。
陆琳琳踮着脚,把拨浪鼓举到弟弟眼前。
陆抗伸出小手,抓住拨浪鼓的一只耳朵,不撒手。
陆琳琳说“娘,弟弟力气大。
林婉清说,力气真大。”
林婉清穿一件素色旗袍,头发在脑后挽着。
陆诚在前线,她一个人在山城带着陆抗。
所以常来陆镇家坐坐,和周乐平聊天解解闷
往常还有其他几家关系比较近的太太也来,今天倒是只要他们妯娌两个。
陆镇从侧门进去,没出声,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林婉清正准备告辞,一回头看见他,笑道:“大哥回来了。”
陆镇走过去,问:“嗯,弟妹,抗儿今天闹了没?”
林婉清说:“没有。
这孩子就是文静。
廖太太、李太太都这么说,说以后肯定是个读书的。”
廖永立的太太、李延的太太、林振宇的太太,隔三差五就带着点心来院子里坐。
太太们见了陆抗,没有不夸的。
夸他安静,夸他眼睛有神,夸他像他爹。
周乐平放下针线,撇了撇嘴:“读书好什么?陆家的孩子,将门出身。
他爸不也是教习出身,后来都成了上将。
抗儿以后也要从军的。”
林婉清笑:“我倒愿意他平平安安,做做学问。”
陆镇听着,也笑了一声。
陆琳琳这时候已经扑了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腰,仰起脸喊了一声“爸爸”
。
陆镇揉了揉陆琳琳的头,说:“弟妹说得没错。
读书做学问,没什么不好。
抗儿还小,先养好身体。”
周乐平哼了一声,没再争辩。
林婉清看天色不早,起身告辞。
陆镇让卫兵送一送,周乐平把人送到门口,又塞了一包新做的糕点给林婉清。
林婉清推辞不过,接下了。
陆镇在门里说:“弟妹常来。”
林婉清应了一声,慢慢走远了。
周乐平回来,轻轻把门带上。
晚饭摆在堂屋里。
灯点起来,一家三口围着一张方桌。
陆琳琳把碗里的青菜拨来拨去。
周乐平说:“把菜吃了。”
陆琳琳说:“爸爸吃我就吃。”
陆镇把碗里最后一口青菜夹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陆琳琳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这才把青菜吃了。
周乐平笑骂:“一个十岁的大姑娘,吃口菜还要人陪。”
吃完饭,陆琳琳赖在陆镇腿上不走,问,爸爸明天还去厂里吗?陆镇说,不去厂里,去公署。
陆琳琳说,公署有什么好玩的。
陆镇说,公署不好玩,可爸爸不去,外头就人没饭吃了。

